韩松刚
清明是“二十四节气”之一,《岁时百问》中说:“万物生长此时,皆清洁而明净,故谓之清明。”清明一到,天气变暖,雨水增多,春耕春种也繁忙起来。
这是“清明”的自然时间。
清明节作为一个节日,它的出现要稍晚一些。据传,清明节始于古代的“墓祭”之礼,而它变成一个纪念祖先的节日则与寒食节有关。寒食节和清明节是两个不同的节日,一开始,清明节大概只算是寒食节的附属,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和风俗的变化,到宋元时期,清明节渐渐上升到了取代寒食节的地位。
这是“清明”的历史和社会时间。
从一个预示着春耕春种的自然节气演化为一个以祭祖扫墓为中心的传统节日,“清明”的兴味自然也不同了。自此,清明少了份清丽明亮的活泼,多了些悲伤隽永的低沉。“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佳节清明桃李笑,野田荒冢只生愁。”“龙蛇四海归无所,寒食年年怆客心。”这低沉的调子和悲愁的情感,通过一代代诗人的抒情表达,愈发深入人心。
这是“清明”的文化时间。
我记忆中的“清明”,也大抵和诗人笔下的这种哀伤有关。上世纪90年代初,我在镇上的小学读书,每年的清明节,学校都会组织去扫墓,去的地方是一座山脚下的烈士墓地。临行前,班主任总会神色严肃地教育我们,路上不许说话,不准嬉皮笑脸。事实上,这一路上,也确实没人嬉笑,只是默默走路,偶尔交头接耳几句,也都小心翼翼。很快就到了墓地,墓地不大,仪式很简短,献花、鞠躬、讲话。讲的什么,不记得了,只记得大部分时候,天气也是阴沉的,像极了那种心情。
这大概可以看作“清明”的集体时间。
但小孩子向来是没心没肺的。哪怕是清明这样一个和逝者有关的节日,在我们眼里,也几乎全无悲伤的意思。在我的山东老家,过清明节似乎也没什么复杂的仪式,通常就是去给逝去的亲人上坟。能记得的,就是每一次,父母都要万般叮嘱,到了坟上不许嬉皮笑脸、胡说八道,那神色,总让我想起我的班主任。而对于孩子来说,最重要的是,不管什么节日,总是会有比平时更多的好吃的东西。也因此,在我的记忆中,与其说清明和逝去的亲人相关,不如说和好吃的有关,仿佛年纪越小,这种关系越紧密。随着年龄的增长,随着吃对一个人不再那么有诱惑力,节日的意味也就变得越发清淡了。特别是离开家乡之后,终日在城市中奔波,对这种节日的兴致更为寡淡,似乎不经意间自己已成了“数典忘祖”之人。
这是“清明”的个人时间。
清明节的底色是悲伤的,这底色如果追溯起来,可能还是介子推打下的,从他那里,我们感受到一种生命的决绝和对现实的间离。这是介子推的“清明”时间——一种“清明”的生命时间,由介子推而来的清明节,正是源于中国人对生命和时间的深刻顿悟。当然,不独清明节,可能中国所有的传统节日,都有一个共同的目的:那就是对生命的觉悟和对时间的认领——让人记得自己的来路,也通晓未来的去路,更明了现世的意义。
节日不仅是一个仪式,更是一种生命的接力。在这个意义上,清明节也不仅仅是一个节日,而是一种和时间相关的生命哲学,盈亏、聚散、存亡,它时刻提醒着我们:一切都在延续,过去应该被铭记。
人生走走停停,节日就像一个个生活的暂停键,给我们每个人充足的时间逗留、感受、思考,让我们在命运的羁绊中,恢复了清明,恢复了活力。
“清明”时间,时间“清明”。
《 人民日报 》( 2025年04月04日 08 版)